從「尋找唯一答案」到「理解答案如何生成」
以前相信「真理」這件事情,覺得世界上應該存在某些比較根本、比較正確的答案,而閱讀、學習與思考,就是不斷靠近那些答案的過程。只要讀得夠多、想得夠深,也許有一天就能把事情想通,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現在回頭看,我反而開始好奇,為什麼我會如此自然地相信世界應該存在一個「終極答案」?
我開始懷疑,這不只是個人的性格,也可能和我們接受的教育有關。
從小到大,我們很習慣一種學習模式,老師提出問題,學生回答,然後得到「對」或「錯」的判定。課本有標準答案,考卷有標準答案,考試則把「找到正確答案」變成可以被量化的分數。尤其在升學主義的環境裡,這套邏輯被反覆強化,找到正確答案不只是代表學會了,也可能意味著得到分數、進入下一個階段,甚至被連結到未來的工作與人生。
久而久之,很容易內化一種認知,世界應該有正確答案,而好的思考者,就是那個能找到答案的人。
但後來接觸更多思想,慢慢發現,思想世界根本不像考卷。沒有所謂標準答案,甚至「什麼是好的生活」這件事情,也很難存在一個所有人都必須接受的答案。
最近重新翻到一篇以前讀過的文章,討論奧古斯丁的異端導正論與洛克的宗教寬容,也談到政教合一、政教分離,以及政教分離之後,原本由宗教提供的共同價值,逐漸需要透過共識來維持公共秩序。
以前的我可能會直接問:「所以奧古斯丁和洛克,究竟誰的主張比較對?」但這一次,第一個冒出的問題卻是「他們明明活在完全不同的時代,為什麼會得到不同的答案?」
這個問題反而讓我開始重新理解「答案」這件事情。
思想家的答案從來不是憑空出現的。奧古斯丁所處的世界,宗教、政治與共同體高度交織,如果一個社會相信存在唯一的宗教真理,而人的終極幸福與救贖又與這個真理有關,那麼一個人「相信什麼」就很難被理解成純粹的私人選擇。在這樣的世界裡,異端可能被認為不只是「不同意見」,而是對共同體秩序與人的救贖造成威脅,因此,「我為你好」就可能具有政治上的正當性。
但到了洛克所處的時代,問題已經開始改變。如果不同的人都相信自己的信仰是真理,那麼國家究竟有沒有資格替所有人決定應該相信什麼?洛克於是把信仰重新放回人的內在良心。他認為外在的強制可以控制人的行為,卻不能真正製造一個人的信仰。因此,政治權力與宗教信仰需要有所區分,不同信仰之間也需要保有共存的空間。
這時候我才發現,思想家的答案,其實是某個人身處特定時代、面對特定問題、使用特定概念與經驗之後,生成的一種回應。
於是我開始對另一組問題更感興趣。不再只問「這個人說了什麼」、「他的理論是什麼」,而會開始問「他為什麼會這樣想?正在回應什麼問題?生活在什麼樣的時代?什麼樣的政治與社會條件,使這個答案變得合理?這個答案解決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我好像從「答案的內容」往後退了一步,開始看見答案生成的條件。
這也讓我重新理解了自由與多元。
政教合一的社會,可能擁有一套比較強而明確的共同價值,這當然可能造成異端壓迫,「什麼是正統」相對清楚。政教分離之後,單一宗教真理不再直接成為所有人的政治共同基礎,取而代之的是比較鬆散的公共共識。
可是共識本來就比單一真理難形成。
因為人變得更多元,而多元意味著不同的人會帶著不同的信仰、價值與生活經驗進入同一個公共空間。自由真正麻煩的地方,也許不是「我終於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而是我必須和那些跟我完全不同的人一起生活。
如果我們選擇自由與多元,就必須接受差異、衝突與不確定性,也必須接受共識會隨著社會持續變動。
多元並不是讓所有問題消失,而是讓我們不能再那麼容易用一個唯一答案,把所有人重新整理成同一個樣子。這也讓我重新思考自己以前對「真理」的追求。
我並沒有因此認為真理不存在,也不是從「追求真理」變成「反正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答案」,比較像是,開始把問題往後退了一層。
以前問的是「什麼才是真理?」
現在開始問「為什麼人會相信這是真理?」
一個思想為什麼會在那個時代出現?正在回應什麼問題?依賴什麼前提?如果換一個時代,它還會成立嗎?它又會創造出什麼新的問題?
先理解一個答案如何生成,再決定自己是否接受它。
而這件事情最有趣的地方是,當我開始追問「答案如何生成」,最後連自己也無法置身事外。
我為什麼相信某些事情?為什麼覺得某些答案比較合理?為什麼會如此渴望一個終極答案?甚至,現在認為「多元、自由、尊重差異」比較好的這個判斷,又是怎麼形成的?
如果思想家的答案需要被放回時代裡理解,那麼我自己的答案也一樣需要。
我也不是站在歷史之外思考的人。
我的教育、成長經驗、所處的社會、接觸過的知識,以及這個時代正在面對的問題,都會參與理解世界的方式。所以現在回頭看,從尋找唯一答案,慢慢走向理解答案如何生成。
我仍然可以相信某個答案,仍然可以認為某些事情比較合理、某些事情比較不合理。只是我不再那麼急著把答案變成終點。更想知道它從哪裡來、為什麼在這裡成立、解決了什麼問題,又創造了什麼新的問題。開始看見,我們究竟是怎麼一步一步,製造出自己所相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