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你相信的東西,真的是你自己選的嗎?關於尼采與西方批判傳統
前幾天整理大學留下來的紙張時,我又看見一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尼采、海德格、海登・懷特,以及一大堆當年讀了,卻沒有真正讀懂的東西。
其中最奇怪的還是尼采。
如果有人現在問我「你最喜歡哪位哲學家?」我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大概還是尼采,但如果對方接著問「為什麼?」我反而會有點心虛。因為老實說,我不敢說自己真的懂尼采。
大學時,因為大二的我還不能選那門課,只能跑去旁聽。老師在課堂裡談虛無主義、道德、自由意志、歷史、基督教、政治、悲劇與權力意志。那時候的我常常不知道老師到底在講什麼,卻又隱約覺得,尼采好像碰到了一些非常重要,而且會讓人不太舒服的問題。
所以,那些課堂摘要、讀書報告和筆記,一路被我留到了現在。
多年後重新翻出來,現在的我會有什麼感想?也許當年真正吸引我的,從來不是尼采替世界提供了什麼答案,而是他看待答案的方式。
他總是在我們準備說「事情本來就是這樣」的時候,再問一句為什麼?
我們以為是選擇的,真的是選擇嗎?
我們每天都在做很多選擇。什麼樣的工作算成功?幾歲應該結婚?什麼叫好人?什麼叫正常?什麼樣的人生才算值得?這些問題看起來都和個人選擇有關,但仔細想想,在我們出生以前,世界其實早已經準備好一大堆答案。
我們從家庭裡學習什麼叫乖,從學校裡學習什麼叫優秀,從職場裡學習什麼叫有能力,也從媒體、宗教、文化與制度裡,慢慢學會什麼叫成功、正常、善良、成熟,以及什麼樣的人生值得羨慕。
所以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正在自由選擇,其實只是在別人早已畫好的選項裡,選了一個自己比較喜歡的。
例如,一個人可能真心希望有穩定的工作、收入和生活,這不代表他的願望是假的。問題是,我們很少會進一步問為什麼「穩定」如此重要?為什麼某些工作被認為比較有前途?為什麼有些人生道路被稱為踏實,另一些卻被說成不切實際?
尼采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就是他不太願意接受那些看起來理所當然的東西。他會問為什麼我們相信這個?為什麼這種生活被說成比較好?為什麼某些人被稱為正常,另一些人卻被視為失敗、奇怪,或不值得被理解?
這不表示尼采要我們否定所有事情,也不是說人沒有自由。比較像是,在做選擇之前,我們先多問一步,我是在什麼條件下學會這樣選的?
「上帝已死」到底是什麼意思?
尼采最著名的一句話,大概就是「上帝已死」。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尼采不相信上帝」,其實太簡單了。尼采看到的,是一場更大的價值危機。
在過去的歐洲社會裡,基督教不只是宗教信仰,也是一整套價值秩序的中心。什麼是真理、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人應該怎麼活、人生有沒有意義,很多人都能從上帝、宗教與教會的教導裡找到一個最終答案。
即使不是每個人都虔誠信教,這套世界觀仍然深深影響社會。人們傾向相信,世界有一個最高的秩序;人應該服從某種比自己更高的善;而真理與道德不只是人隨便決定的事。
可是,隨著科學、現代政治、工業社會與世俗化的發展,越來越多人不再相信上帝能替一切價值提供保證。這時候,問題就出現了,如果沒有一個最高權威來告訴我們什麼是對的、什麼是好的,那我們要依靠什麼生活?
所以,「上帝已死」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不是「世界上沒有上帝」這個結論,而是原本支撐我們人生的價值系統,開始失去力量之後,我們接下來要怎麼活?
尼采把這種狀態稱為虛無主義。
虛無主義不只是「覺得世界沒有意義」,也不只是悲觀或絕望。它比較像是一種迷失,原本讓人相信值得努力、值得犧牲、值得服從的價值,開始不再令人信服;但新的價值又還沒有真正出現。人還是會工作、談戀愛、組成家庭、規劃未來,可是心裡可能開始浮現一個問題:如果我不再相信這些事情本來就值得,我為什麼還要這樣活?
尼采怎麼懷疑價值?
很多哲學家會問「什麼是真理?」或「什麼是善?」尼采當然也關心這些問題,但他的問法不太一樣。
他會再多問一步,為什麼人需要真理?為什麼這個東西會被稱為善?為什麼我們會覺得某一種道德比較高尚?
如果我們相信謙卑是一種美德,他可能會問為什麼謙卑會被稱為美德?它是在什麼樣的社會與歷史條件中被重視起來的?如果我們認為某種道德理所當然,他會繼續追問:哪些人、哪些制度、哪些習慣和哪些權力關係,讓它慢慢變成大家都不太敢懷疑的標準?
這種思考方式,後來被稱為「系譜學」。
「系譜學」聽起來很抽象,但可以先把它理解成一種追問價值歷史的方法。它不是要找出某個觀念唯一、純粹的起源,也不是要說所有事情背後都有一個人刻意操控。它想做的是,把那些看起來很自然、很普遍的觀念,放回它們形成的歷史脈絡裡。
例如,「成功」在今天常常和收入、職位、資產、效率、影響力或社會地位連在一起。但成功並不是自然界本來就存在的標準。不同時代、不同社會、不同群體,對成功可能有很不一樣的想像。
又例如,我們常把自律、積極、努力工作、控制情緒、持續進步當成普遍的好事。但這些價值真的在所有情況下都值得追求嗎?它們會不會也讓某些人更容易被要求忍耐、適應、壓抑自己,或者把結構性的困難都解釋成個人不夠努力?
尼采式的問題不是立刻說「努力不好」或「成功是假的」。它更像是在問這些價值是怎麼形成的?它們服務了什麼樣的生活?它們讓哪些人得到肯定,又讓哪些人的經驗變得不重要?
當我們這樣看,很多原本像常識的東西就會開始鬆動。所謂正常、成功、成熟、善良、理性與進步,未必從來如此。它們可能是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透過教育、制度、宗教、專業知識、媒體與社會關係,慢慢被塑造成今天這副看似理所當然的樣子。
尼采後來影響了什麼?
尼采提出的問題,後來影響了很多思想家。但他留下的最重要東西,也許不是一套可以直接套用的理論,而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
當人們開始不再把道德、真理、正常或進步視為永恆不變的東西,就會進一步追問這些觀念是怎麼形成的?誰有權定義它們?它們為什麼會在某個時代看起來特別合理?又讓哪些人得到肯定,哪些人被排除在外?
二十世紀的法國思想家傅柯,就是把這種問題意識帶進現代社會的重要人物。
傅柯研究過瘋狂、醫療、監獄、犯罪、性、教育與政府治理。他關心的不是單純問「誰掌握權力」,而是想了解,一個社會如何透過醫院、學校、監獄、法律、統計、檢查、診斷與專業知識,慢慢把人分類成正常或異常、健康或有病、守規矩或危險、可被信任或需要被矯正的人。
例如,當一個人被說成「不正常」、「有問題」或「缺乏適應能力」時,這些話不一定只是中立的描述。它們也可能帶來具體後果,誰需要接受治療、誰需要被管理、誰的說法較可信,以及誰的生活方式被視為合理。
傅柯的提醒是,知識與權力往往不是分開運作的。專業知識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和照顧人,但它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建立新的分類、規範與控制方式。這種分析延續了尼采的系譜學精神,不要只把一套制度或價值當成理性的進步,也要追問它在什麼歷史條件下形成,以及它實際上如何影響人的生活。傅柯以「系譜學」分析歷史與現代制度的形成,確實深受尼采問題意識的啟發。
這種懷疑也能延伸到歷史本身。歷史當然不是憑空捏造,但歷史學家不可能把所有過去發生的事情都寫進去。他們必須選擇材料、安排因果、判斷哪些事件重要,並把零散的事實組織成一個可以被理解的故事。
這也是歷史學者海登・懷特關心的問題。他提醒我們,歷史書寫不只是把資料按年代排好;敘事結構、修辭和情節安排,也會影響我們如何理解過去。這不代表歷史沒有事實,而是提醒我們,事實不會自動說話,人總要透過某種方式把它們組織成意義。
從尼采到傅柯,再到歷史書寫的反思,背後其實都在問同一件事,我們以為自己看見的是世界本身,還是某種已經被歷史、制度、語言與權力整理過的世界?
批判之後,怎麼活?
可是,如果所有價值都可以被懷疑,最後是不是只剩下虛無?
這似乎也是尼采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
如果只讀到「道德可以被懷疑」、「真理可以被懷疑」與「上帝已死」,很容易最後變成一句話,所以什麼都沒有意義。
但尼采並不想停在這裡。
如果只是摧毀所有價值,我們仍然沒有真正自由。我們只是從「別人告訴我應該相信什麼」,走到另一個極端「既然什麼都不可信,那我什麼都不要相信。」
這種否定看起來像解放,但仍然可能是一種被動。它沒有讓人真正承擔選擇,只是讓人退出選擇。
所以尼采真正困難的地方,其實不是摧毀舊價值,而是當舊的價值崩塌之後,人能不能自己承擔創造價值的責任?
這也讓「超人」這個概念出現。
「超人」不是一個比別人更強、更成功、更有效率的人,也不是一種可以拿來支持優越感或競爭崇拜的形象。它比較接近一種自我超克,一個人不再只是接受既有價值,而開始重新檢驗它們;不再把昨天的自己、社會交給自己的角色與目標,當成永遠不能改變的命運;他嘗試超越原本的自己,也嘗試創造新的價值。
所以,超人不是「我比你強」,而比較像是我不願意永遠只是昨天的自己。
昨天支撐我的價值,今天可能已經不再適合我。昨天讓我覺得安全的生活方式,今天可能開始限制我。昨天我努力追求的成功,也可能只是我從別人那裡借來的一套評價。
那麼,我就需要重新檢驗、重新選擇,甚至重新創造。
不過,創造價值也不等於任性地宣布「我喜歡什麼,什麼就是對的。」它不是把個人偏好直接升格為真理,更不是把「做自己」變成另一句不需要反省的口號。
真正困難的是,我們得承認自己也被既有價值塑造;我們必須承擔選擇的後果;我們也必須持續檢驗,自己正在創造的價值,究竟讓生命變得更豐富、更有力量,還是只是替舊有的恐懼、順從與自我防衛,換了一套更漂亮的說法。
從這個角度來看,「上帝已死」與「超人」其實是一前一後的兩個問題。前者問的是如果外在的最高價值失去了力量,我們怎麼辦?後者問的則是在沒有外部權威替你保證答案的情況下,你能不能開始承擔創造價值的責任?
在相信以前,先問它從哪裡來
我現在回頭看尼采,還是不太敢說自己「懂尼采」。
但也許我開始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他。我喜歡的可能不是尼采替世界提供的答案,而是他留給人的那個很難戒掉的習慣在相信一件事情以前,先問它從哪裡來。
為什麼我相信這個?為什麼我認為這是好的?為什麼我覺得這是正常的?為什麼我以為自己應該成為這種人?
這真的是我自己的選擇嗎?還是我只是很早以前,就學會了這樣選?
也許這就是尼采留給後來思想最深的影響。他不只是留下「上帝已死」與「超人」這些著名概念,而是在人的腦袋裡放進了一個很難消失的問號。
每當我們準備說「事情本來就是這樣。」那個問號就會冒出來「真的嗎?」而一旦開始問這個問題,我們可能就很難再毫無疑問地回到原來的世界,但這未必是一件壞事。
因為真正的自由,也許不只是「我可以從很多選項裡自由選擇」,而是我開始知道,那些選項究竟是誰替我放進來的。然後,我才有機會問自己如果沒有任何人要求我這樣活,我還會選擇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