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咬人的善良與火災出口
近幾年,校園霸凌事件的資訊流通變得很快。新聞事件、社群討論與影視作品,例如韓劇《黑暗榮耀》、《鐵拳教育》等,都讓我們看見:霸凌已經不再是不見光的議題。
但其實,要寫這件事多少會感到沉重。
因為大家或多或少,都可能曾經在不同程度上被霸凌過,也可能當過中間的白羊,甚至在某些時刻,不同程度地參與過霸凌。
只是當下的所有人,可能都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種「說不清楚」,卻又要馬上站好位置、各自演出。
霸凌本質上有幾個特徵:欺善怕惡、傷害成本太低、權力不對等。
它也有點像病毒,會在群體裡傳染。
一開始可能只是一個人試探,後來有人旁觀、有人跟著笑、有人為了自保加入,最後變成一種集體默契。
而解毒劑或許是個人可以慢慢生產出來的,只是那需要很長的時間、過程與條件。更殘酷的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撐過去。
所以我想試著把這件事拆開來看。因為霸凌真的不好談,它常常糾纏著很多議題:家庭、班級、性格、權力、創傷、群體壓力、旁觀者效應、制度失靈。不同尺度的問題,也需要用不同角度與方式去處理。
尤其在我有姪子之後,我也會不時想:那他要如何在這個世界上長大?
給孩子「會咬人」的善良
其實小孩天生好像就有保護自己的本能。會害怕、會拒絕、會打人、會不理人。
這些反應不一定都是壞事,它們有時候是身體在說:「我不舒服」「我不要」「這樣不對」「你離我遠一點」。
可是很多孩子在長大過程中,這些本能容易被壓掉。被規訓成聽話的孩子,不被允許表達憤怒、攻擊或者拒絕。當然,這不是說不用教養孩子,否則孩子也可能變成失控的暴君。
我現在覺得,真正重要的不是把孩子的力量壓掉,而是讓那股天生的力量被看見、被引導、被治理。
不是拔掉他的牙齒,而是教他什麼時候可以咬,什麼時候要停下來,什麼時候要離開,什麼時候要找人幫忙。
我暫時把這稱為「會咬人的善良」,不是主動攻擊別人,也不是變成刺蝟,而是身體裡還保留著一個清楚的訊號:這件事不對。
我不舒服、可以拒絕、可以離開、可以找人幫忙。
如果一個孩子從小就被要求壓掉害怕、壓掉生氣、壓掉拒絕,他長大後就很難在第一時間分辨:這件事是不是正在越界?所以善良不應該是沒有牙齒的順從,應該有邊界、有判斷,也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當火災發生時
老實說,人類社會一定會有很糟糕的壓力和混亂。
當一個群體沒有能力處理那些混亂時,就很容易把東西亂灌到某個容器上。
那個容器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一群人。
有時候,霸凌就像是一場火災。
一開始可能只是小小的煙味:
一句玩笑、一個眼神、一種排擠、一個「大家都這樣」的默契。
可是如果沒有人處理,煙會開始瀰漫,火勢會擴大,最後整個空間裡的人都開始缺氧。
有人被燒傷,有人忙著逃跑,有人假裝沒看到,有人為了自保跟著點火,也有人站在旁邊說:「應該沒那麼嚴重吧?」
但真正讓人絕望的,往往不是火本身,而是沒有出口。
當一個人被困在裡面,他說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他求救,別人說他太敏感;他反擊,別人說他也有問題;他逃走,別人說他不合群;他忍下來,系統就默認可以繼續。
那是一個沒有語言、沒有證人、沒有退路的位置。
而霸凌,就是一個群體失火後,把煙和火都塞進某個沒有出口的容器裡。
所以當火災發生時,我們也要教他辨認煙味、找到出口、敲門求救,必要的時候,也要讓他知道,可以推開擋在門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