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世界,不等於承受世界

 


一趟關於同理、界線與公共參與的小旅行

我最近想帶自己去一趟小旅行。

不是去什麼地方,而是想沿著一個困惑很久的問題,慢慢走一段路一個人究竟要怎麼理解這個世界,同時又不把整個世界扛在自己身上?

這個問題其實很私人。

我從小就習慣觀察環境,也習慣觀察別人的情緒,會想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對方為什麼不高興、這句話能不能說、是不是應該再多想一點,只要碰到一件覺得奇怪的事,就容易一路追下去,直到自己大致理解為止。

這種能力讓我適合閱讀、研究,但它也有一個副作用我有時候會忘記,看見一件事情,不代表我必須承受它。

這趟旅行想找的,不是逃離世界的方法,而是一種能長久留在世界裡的方式。不是替誰下結論,也不是告訴誰應該怎麼生活;只是想把沿途看見的幾個地方整理下來。

第一站:有些聲音,最後會變成自己的聲音

我以前很容易把「自私」理解成一個很大的罪名。

小孩子其實不太懂什麼叫自私。他只知道,大人有時候會不高興,而自己好像應該多注意一點別人的感受。於是,他開始學著觀察現在氣氛怎麼樣?對方是不是生氣?我這樣說會不會惹麻煩?是不是應該再多想一下?

久了以後,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可能發生,原本來自外面的聲音,慢慢變成了自己的聲音。

小時候,可能有人告訴你:「不要這樣。」長大以後,明明已經沒有人在旁邊責備你,你卻開始自己罵自己,也可能曾有人告訴你「既然都決定了,就不能反悔。」後來,即使沒有人要求,你仍會逼著自己撐到底。

那些話未必總是以明確的句子存在。有時候,它們是一種氣氛、一種不能說出口的規則,或是一種你很早就學會的生存方式。

我現在比較想做的,已經不是不斷追究那些長輩到底說錯了多少話,而是慢慢辨認哪些話現在還是不是我的規則?可以知道,有些話曾經傷害過我;也可以承認,有些長輩真的很會亂講話,但如果我一輩子都停在「都是因為他們」的位置,其實仍然把自己的方向盤交在他們手上。

重要的是把那些聲音辨認出來,再重新決定哪些我要留下,哪些可以還回去。

第二站:同理,不等於共振

再往前走,我遇到的是「同理」。

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確實有一部分來自我們理解另一個人的能力。可以知道你為什麼難過,可以試著從你的角度理解一件事,也可以感受到你的情緒,但後來我才慢慢分辨出來「理解和共振,不是同一件事情」。

可以知道一個人非常焦慮,而不需要變得和他一樣焦慮;可以知道一個人非常憤怒,而不需要跟著他一起憤怒;可以知道一件事情非常痛苦,而不需要把那份痛苦全部搬進自己的身體。

有時候,我們把「沒有跟你一起痛苦」誤認成「我不在乎你」,但有時其實可能恰恰相反。我能夠留在自己的位置上,才有可能真正看見你。

如果完全被另一個人的情緒吞沒,我可能會急著安撫、急著解釋、急著替他解決問題,或者乾脆想逃開。可是當我能夠保留一點距離,才有空間理解現在發生了什麼?對方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我能做什麼?又不能做什麼?

同理不是把兩個人變成同一個人,而是在彼此不同的位置上,仍然願意靠近與理解。

每個人的身心條件也不同。有人適合第一線,有人適合研究;有人適合採訪,有人適合整理資料;有人擅長行動,有人擅長寫作;也有人在某一段時間裡,只能先照顧好自己。這不是誰比較勇敢的問題,而是每個人能夠承擔什麼,又選擇用什麼方式參與。

第三站:關心世界,不等於承受整個世界

這件事對我尤其重要。

我是一個很容易對事情產生興趣的人。一個地方、一段歷史、一個社會現象,只要開始覺得奇怪,就會想往下挖,想知道從哪裡來、為什麼變成這樣、背後有哪些制度、又有哪些人受到影響。

可是,世界上值得理解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如果我把「我看見」直接等同於「必須負責」,最後一定會超載。

每一則新聞、每一場爭議、每一個正在受苦的人,都可能變成一份我必須立刻處理的責任。久了以後,關心世界不再帶來理解,而只剩下疲憊、焦慮與無力感。

所以開始練習另一種判斷這件事情值得我關心嗎?以及,我現在適合用什麼方式關心它?

也許今天沒有能力去現場,但可以閱讀;也許沒有能力直接介入,但可以整理資料;也許現在不適合討論,但過一段時間可以重新理解;也許真的很關心一個議題,但選擇用寫作,而不是第一線行動參與。

對一個想長期參與公共生活的人來說,知道自己的容量反而很重要。因為我們不是只需要勇敢一次,而是要能夠在很多年裡持續生活、思考、工作、投票、寫作,繼續與人和世界發生關係。

界線不是一堵把世界擋在外面的牆,也可以是一個調節器。它讓我決定怎麼靠近,而不只是決定要不要靠近。

第四站:當「我」開始走進「我們」

走到這裡,問題就開始變得更大。

如果一個人只想照顧自己的生活,很多事情確實可以用「適不適合我」來判斷。但我們並不是生活在一個完全與他人無關的世界。

我們使用公共交通、教育、醫療、法律與城市空間;我們生活在一套政治與社會制度裡;每天做出的許多選擇,也多少與其他人共享的世界有關。

所以,如果真的把自己理解成共同體裡的一個人,就不能永遠只問:「這件事情會不會影響我的生活?」有時候,也必須問:「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我們共同生活的世界裡,它會對其他人造成什麼影響?」這是我現在理解的公共性。

公共性不是要求把自己獻出去,也不是規定每個人都必須站上第一線。只是提醒我不是一個完全孤立的個體。可以有自己的界線,也仍然與他人共享一個世界。可以先照顧自己的身心,也仍然關心制度如何影響那些資源更少、位置更脆弱,或更難替自己說話的人。個人的需要與公共的責任,不必永遠彼此衝突。真正困難的,是在兩者之間慢慢找到一種不自我消耗、也不自我抽離的參與方式。

第五站:走進歷史,但不把整座山背回家

當開始想公共性的問題,很自然會走到台灣的歷史。

活在一個很特殊的時間夾層裡。

上一代與再上一代的人身上,可能帶著完全不同時代留下來的經驗。有人經歷過威權,有人經歷過解嚴與民主化,也有人在那些歷史過程裡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而我這一代,則是在民主生活逐漸成為日常的環境裡長大。

制度改變之後,身體不一定立刻自由。

我們可能生活在一個可以公開討論政治的社會,卻仍然從家庭裡學到「不要惹事」;我們可能知道自己有表達意見的權利,卻仍然害怕說錯;我們可能知道民主需要參與,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承受多少。

一個社會的制度可以在某個時間點改變,但人們的身體記憶、家庭關係與生存規則,未必會在同一天改變。

而當回頭看更早的歷史,也會發現事情從來不是「勇敢的人都站出來,膽小的人都沉默」那麼簡單。有人發聲,有人沉默;有人被記住,有人沒有;有人活下來,也有人沒有。

站在今天的位置,我沒有資格替每一個當時的人決定什麼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因為他們所面對的風險、資訊與人生條件,和我們今天完全不同。有人適合第一線,有人需要退遠一點;有人可以說話,有人選擇沉默;有人當下有能力抵抗,有人首先必須活下來。

歷史可以被理解,但不需要被背在身上。理解歷史,不是把自己困在罪惡感、悲傷或憤怒裡;而是讓自己更知道,今天所擁有的一些選擇從哪裡來,又該如何謹慎選擇。

第六站:最後還是要自己做選擇

然後,我又走回現在。

當我們開始面對公共議題、開始投票、開始選擇自己相信什麼的時候,很多事情會突然變得很複雜。

你會發現,沒有一個人完全沒有缺點,也沒有一個選擇能夠滿足自己所有的價值。於是真正困難的問題,可能不是「誰是百分之百正確的人」,而是「我到底在意什麼?」

哪些價值對我來說很重要?哪些事情是我的底線?哪些風險願意承擔?哪些事情其實還不了解?是不是因為害怕,所以想找別人替我決定?是不是因為討厭某一邊,就自動接受另一邊所有的說法?是不是只是因為「大家都這樣選」,所以覺得跟著走比較安全?

即使使用相似的判斷方法,只要生命經驗、價值排序與風險承受能力不同,最後也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選擇。這沒有關係,公共生活不需要所有人得到同一個答案,但需要我們知道自己為什麼做出這個答案。

因為如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只是因為別人叫我選、因為害怕、因為不知道怎麼辦,所以跟著某個群體走,那麼一旦結果不如預期,很容易只剩下一種感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如果知道自己的判斷是怎麼形成的,即使後來發現有些地方看錯了,仍然可以回頭修正。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不是要求永遠正確,而是不要把判斷權完全交出去。

回程:我允許自己下台

走到最後,我發現自己最想留下來的,還是這句很簡單的話:我允許自己下台。

以前,可能會把下台理解成失敗。好像只要已經站上去了,就必須撐到底;只要開始理解一件事情,就必須一路理解到底;只要知道有人正在痛苦,就好像有責任一直看下去。

可是現在開始覺得,可以前進,也可以後退;可以說話,也可以沉默;可以靠近,也可以保持距離;可以站在第一線,也可以坐在遠一點的地方讀書、研究、整理,再用自己的方式把看見的事情分享出去。

可以關心共同體,也可以照顧自己的身心,可以同理一個人,而不必成為他的情緒;我可以理解一段歷史,而不必把整段歷史背在身上;可以參與一個公共議題,而不必把自己變成一個永遠不能退場的人。這不是要變得冷漠,反而是因為我終於知道,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寫給未來的自己

以後,還是會遇到很多事情。

可能是更大的社會事件、更複雜的政治議題、更令人難受的歷史、更強烈的群體情緒;也可能只是某一天,突然又看見一件讓自己非常生氣、非常難過的事。

到那個時候,我希望自己不要忘記今天走過的這一小段路。

先問問自己的身體現在在哪裡,問問自己的價值是什麼;分辨哪些事情是真正所在意的,哪些只是別人的聲音;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少容量,也知道可以選擇什麼樣的接觸方式。

我希望自己記得:

  • 理解世界,不等於承受世界。
  • 同理一個人,不等於與他共振。
  • 關心共同體,不等於放棄自己。
  • 為選擇負責,不等於永遠正確。
  • 下台,不等於失敗。

不需要永遠站在台上,才能證明是認真的。有時候要往前,有時候要退後;有時候要說話,有時候要沉默。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離開那個位置,我希望不要再把「下台」當成失敗,因為台下也還是世界,而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繼續看、繼續想、繼續生活,也繼續決定下一步要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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