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斐伏爾 Henri Lefebvre，《空間的生產》

法國哲學家亨利．列斐弗爾（Henri Lefebvre, 1901-1991）關於都市與空間問題 的著作集中寫作於 Nanterre 學院（1966-1973）駐留期，共七部，《空間的生產》 （The Production of Space）（1974）是這一系列空間研究的總結之作。

書中伴隨著 列斐伏爾研究視角的聚焦試圖穿透空間這一龐大而無處不在的神秘之物，並展現出 基於空間理論的現代資本主義批判之維。

列斐伏爾在本書中的理論任務 面對 20 世紀專業化學科對「空間科學」的肢解和分裂，列斐伏爾試圖喚起對於 「空間」本身的總體性意識，並敏銳地揭示出其中的政治性。

一方面，他揭示出被 理所當然視為先決性存在系統的空間，這種先在預設意味著在對納入其中的局部因 素進行分析時，最終將回到這個預設，從而形成論證的循環，其結果是永遠無法觸 動根本性的先在系統，因此系統帶來的問題也無法得到解決。因此在本書中，分析的對象轉向了空間本身能動的生產過程。

另一方面，將空間的生產視為政治性的、 戰略性的，列斐伏爾在書中提出並闡明「（社會）空間是（社會的）產物」這一論斷，將空間概念社會化，並在生產力和生產關係中找到空間的起源。

在此，空間不是物或數據的容器，也不是康德意義上思想的先驗性材料，而是一種處於生成之中 的經驗與抽象的統一。 在具體的操作層面，列斐伏爾試圖突破語言和符號的局限，將研究指向全部社會實踐和人的身體。

他所要超越的是只關涉話語的、描述性的空間符碼形式，而試圖構造一個作用於實際空間生產的多元理論—即空間的三元辯證。

空間的三元指空間的實踐（La pratiquespatiale）、空間的表象（Les representation de l’espace）、表徵性空間（Les espace de representation）這三個維度，簡要來說它們指向的是空間生成的物質實踐、被概念化和永恆化的空間以及被動經歷、去符碼化的空間。

這三者並非靜態和獨立的，它們相互依存、相互轉換。這一理論超脫於黑格爾與馬克思式 辯證法演進的時間結構，在空間中注入連結物質實踐、理論構想以及直觀經驗的辯證動力。

身體在這三重領域中穿梭往復，將理論框架帶入現象界去捕獲具體的東西， 與此同時實現空間的現實生成。 列斐伏爾充分調用了三者之間的理論張力用以剖析空間生產的複雜形態，從歷史性回溯的角度梳理了社會空間的產生與流變，呈現出「絕對空間（自然狀態）— 抽象空間（資本主義空間）—差異空間（異質性的未來空間）」的總體性轉變，將 資本主義抽象空間的誕生過程揭示出來，也為瓦解資本主義秩序留出了可能。

對現象學空間觀的超越 現象學中，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與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 1884-1962）的理論是列斐伏爾主要的思想資源。但列斐伏爾對二者的超越之處在於 堅持辯證唯物主義立場，在對空間的存在論把握之上對空間進行社會性生產。

傳統哲學話語中的「空間」常常作為物質性元素或者純粹抽象而存在，這一情形到海德格爾那裡才得到改變。海德格爾認為，空間不再是獨立抽象的形式，而是 作為此在的存在場所與世界相關聯。在《築．居．思》（Building Dwelling Thinking）中，海德格爾將空間（Raum）解釋為「為定居和宿營而空出的場地」，此處的空間並非「外在的物件」和「內在的體驗」，而是一種存在論意義上的規定，空間作為此在的棲居之「場」存在。

列斐伏爾吸收了海德格爾思想中空間與人、世界具有本質關聯這一理論基礎，但將海德格爾筆下躍出時間的空間存在視為「資本主義條件下社會關係的重要一環，在歷史發展中產生的，並隨著歷史的演變而重新結構和轉化」。

在《空間的詩學》（La poétique de l’espace）中，巴什拉反對經過科學實證主義洗禮的均質化空間，他寫到「被想像力所把握的空間不再是那個在測量工作和幾何學思維支配下的冷漠無情的空間。它是被人所體驗的空間。它不是從實證的角度被體驗，而是在想像力的全部特殊性中被體驗」。

在列斐伏爾的表徵性空間中，存在著逃逸出秩序化符號編碼、無法被理性的連續性邏輯窮盡、而成為充溢著生命感的剩餘物，他指出「想像試圖改變和取用這個空間」。在此，二者的思想共振昭然若揭，但列斐伏爾並不滿足於現象學對空間詩意地揚棄，他企圖用想像去復原作用於 感官、身體的差異化世界，將現象學維度的空間體察作為其馬克思主義空間觀的補充。

空間革命：差異性空間的開啟 需要注意的是列斐伏爾在本書中對現代空間的批判是基於政治與經濟的視角， 他指出資本主義存續的原因在於空間的生產與再生產，對資本主義統治邏輯的反抗 應從終結抽象空間的運作開始。

列斐伏爾認為作為總體的社會空間被抽象空間所侵奪，空間中主體的親歷經驗不斷被抹平和消解。當人們處在資本主義空間的生產邏輯之下，一切對於空間的實踐性生產都將被資本主義收編，改變這種狀況的突破口在於對我們生活於其中的空 間進行革命。

列斐伏爾在抽象空間中找到了革命力量的源泉，具體來說，他揭示出資本主義抽象空間的固有矛盾，它集中體現為抽象統治的同一和被感知、被交換 的碎片之間的張力。這種張力之間的辯證運動曾經使資本主義抽象空間獲得統攝一 切的權力，但它也將為擊潰資本主義秩序帶來可能。

列斐伏爾在容納各種矛盾的抽象空間中發現了它的否定性力量，他「將之稱為 『差異性空間』（d’espace differentiel / differential space）」。與抽象空間相比，這 種新型空間強調異質性，拒絕資本主義抽象空間的同一化，它作為蘊含辯證否定力 量的空間向未來開放。

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引發了 20 世紀諸多空間化的嘗試。弗雷德里克．傑姆遜 （Fredric Jameson）「加入了列斐伏爾要求對左派政治計劃進行空間化的聲音」，將後現代的空間化模式界定為「認知圖繪的美學」，意在彌合有限性個體與難以被 個體把握的世界面貌之間的鴻溝。

在傑姆遜的理論中堅持著一種與列斐伏爾相似的 ，對現代性經驗中已然失落的總體想像的尋回。 大衛．哈維（David Harvey）的馬克思主義地理學並未直接吸納列斐伏爾 1970 年代的空間理論，但他對後者做出了反思性評鑑，以此論證其理論的超越之處。他 認為城市空間及其中的剩餘價值流通模式在列斐伏爾的社會批判中成為中心對象， 因此可能存在真正的階級衝突被遮蔽於空間∕區域衝突之下的情況。

哈維所做出的改變是為空間分析劃定界限，但愛德華．蘇賈（Edward W. Soja）認為這是一種 對於激進原則的回退，它使得 1970 年代的馬克思主義空間分析的理論強度被削弱。 相較於哈維的折中態度，蘇賈則更多地繼承了列斐伏爾的激進批判姿態，在他 看來空間不僅是理論分析的對象，還是具有能動性建構能力的社會存在。他所提出 的「第三空間」並不意指某種真實存在的空間，而是一種既是理論性的又是工具性 的空間建構原則，它包納異質文化，接受多元與混雜。

列斐伏爾以其獨特的哲學創造構建了後現代馬克思主義空間批判的理論開端， 但其中最具啟發性的部分在於讓我們意識到自身、自身所處的空間及其權力形式與 生產邏輯，它關涉對過去、當下的認知和對未來世界的選擇，這在任何時代都是深刻且必要的。

李欣悅：書評：列斐伏爾，《空間的生產》2023
作者：亨利．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
譯者：劉懷玉等 書名：《空間的生產》（The Production of Space）
出版者：北京：商務印書館
出版時間：2022 年 頁數：694 頁
ISBN：9787100205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