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市集裡, 安靜卻有趣的看見
松山文創學園祭,Week2 廣告與大眾傳播週的學生畢業展。
走進展場,那裡像是一個超級無敵熱鬧的市集。高亮度的螢幕、模擬直播間的動態光源、各種 AI 應用流程與 App 測試機台喧囂著。在這個人人爭相交出「對社會有用,符合未來規格」的成果發表會中,我被兩個「太過安靜」的攤位給留住了。他們用完全不同的姿態,在技術的洪流裡切開了主體的位置。
四人規格下的《無聲的默示錄》
我是拿著卡片請文化大學資訊傳播學系攤位蓋章的其中一人,但我不是為了換禮物,我只是想藉這個動作,靠近這個整場展演中唯一完全安靜,沒有 AI 與 App,只有靜態攝影的展區。
我在現場注意到一個細節,文化大學的展場格子裡,基本上一組都是四個人,整整齊齊、像是被體制預先配好的規格。這種四人編組,就像是工廠流水線上的標準零件,有人負責技術、有人負責視覺、有人負責企劃,每個人都被安置在既定的社會劇本模具裡,被要求限時產出符合市場效益與數位科技的成品。
在這個被精準格式化的四人格子裡,這一組的顧攤學生沒有主動迎上來介紹,帶著一絲與周圍喧囂格格不入的被動。我請他蓋了章,問道:「可以介紹一下你們在做什麼嗎?」
這句提問像是啟動了某個內在開關,他開始誠實地對我袒露創作的起心動念。
他說,這個教育體制其實從來不曾真正讓人發現自己。高中時不知道要幹嘛、聽話進了大學;進了大學依然不知道要幹嘛,如今面臨出社會,他們發現資傳科系什麼都學、卻似乎什麼都不精,未來要做的工作也不一定與此相關。
這個攝影作品,叫《無聲的默示錄》,隸屬於大主題《未來已讀》。
展場介紹寫到「《未來已讀》是資訊傳播者對科技時代的回望與介入。我們凝視演算法如何定義人、塑造現實也在那些看似中立的資料與介面背後,嘗試找回主體的位置。在資訊流動與AI預測的時代,我們選擇逐漸被演算法定義。我們在被讀取規律中,尋找仍能發聲的可能,重新打開未來的選擇權。」
有趣的是,他們明明被體制配成了標準的四人專案小組,卻沒有拿這份集體生產力去討好演算法、去交出一個有用的 App。相反地,拍出了一幅幅符合當代審美、精緻卻眼神空洞的俊男美女頭像,將這種在體制中掙扎的精神疲態,拆解為五個心理階段:「虛無、漠視、麻痺、崩壞、釋懷」。
我順著技術與執行層面追問他「那你在拍攝時是怎麼引導模特的?有沒有參考什麼影視作品?」
他認真地對我解釋起光影的技術細節:比如「麻痺」那組,光線的對比會調得極度明顯;「空洞的迷茫」會刻意帶出毛毛邊的視覺質感;而在「憤怒與崩壞」的階段,則會大量調度紅色的視覺元素。他坦言他們並不排斥 AI,但攝影,是他在這個學得很廣卻容易迷失的科系裡,抓到的最基礎、最底層的「底細」。
最後,我看著那五個階段的標籤,拋出了一個有些殘忍的靈魂拷問:「所以,你們自己已經走到『釋懷』這個狀態了嗎?在做這個專題之前與之後,你們最大的感觸是什麼?你希望觀者看完後得到什麼體驗?」
面對這些巨大的提問,他卡住了,沒能給出流暢、大器或對題的標準答案。他有些生硬地指向牆上的文字敘事,表示這一切只是依循做畢業展當下的狀態,去往回回推、整理過去的自我整理,希望,大家可以知道,這不一定是「他們」的問題。
他的卡頓與沈默,反倒讓我感覺到一種無比的真實。他們正在經歷自我的末日,還在迷惘的泥濘裡跋涉,本來就拿不出那種開悟式的漂亮雞湯。我點點頭,說了謝謝,轉身去找朋友。要離開展館前,展場人員遞給我一張卡片,要我投票給今天最喜歡的攤位。我走到投票板前,當著那個創作者的面,把票投在了《無聲的默示錄》的箱子裡。在那場無聲的互動中,我們完成了今天最真實的傳播。
五分之一孤島上的黑白退隱《被忘錄》
跨過文化大學的展區,走進世新大學的場域時,迎面而來的是無數架攝影機,現場正高分貝地進行著某種宛如頒獎典禮的直播。人潮極度擁擠,每個狹小的攤位都像是一個實體的直播間,所有人都在瘋狂叫賣著人性與內容:有人販售生活、有人兜售旅遊。那是一種高涉入、高流量、恨不得把所有光線與聲音都吸過去的「內容創作盛世」。
就在我快被這種吵鬧與飽和感淹沒、一路走到展場尾巴的邊緣時,視覺突然一空。
那裡有一張連桌布都沒鋪的素樸折疊桌。一個男生獨自坐在那,桌上整齊地疊著一疊黑白小冊子,名字叫《被忘錄》。
我環顧四周,問了心裡的疑惑:「你們是每一個人都一個攤位嗎?」 他回答,這次系上大概只有十個人是一個人的攤位,他就是其中之一。我放眼望去,隔壁排那群熱鬧喧囂、搞直播架攝影機的,基本上都是一個人以上的團隊編組。如果大致看下來,整個展場大概只有五分之一的人,選擇這樣「一個人一攤」。
在那個用群體和高分貝爭奪眼球的流量市集裡,他主動或被動地退回到了五分之一的邊緣孤島。沒有複雜的組員分工,沒有技術的堆疊,他用最低的硬體、最古老的媒介,獨自撐開一個人的空間。
牌子上寫著「動畫片」。我問他:「那動畫呢?」 他抬頭看著我,平靜地解釋說,動畫之會在畢業影展大螢幕上放映,「所以現在,這裡只能看這個小漫畫。」他把那本小冊子遞給我。
打開冊子,與其說是漫畫,它更接近一種觀念繪本。最先撞擊我的是裡面的字,寫得非常有個性,但那不是粗製濫造,而是創作者故意的視覺調度。他用那些歪斜、散亂的「醜字」去肉身化地表達視覺狀態,當他想表達消散、疏離、或者字體的「散」時,文字就跟著在紙頁上解構。冊子的核心好玩在於「腦洞大開」的連點,他把兩個完全不搭嘎的異質元素強行編織在一起,去測試、去實驗它們在平行時空裡產生連結的可能。
我問他:「為什麼會叫《被忘錄》?」 「因為這些,好像都是日常裡最容易被人家遺忘的事情。」他說。
看著紙頁上那些散落卻被強行拉住的線索,我追問:「所以,你是做了很多的連結與嘗試,把這些可能的連結痕跡留下來對嗎?」 他點點頭說對。
「那你是由於什麼東西啟發,才開始做這件實驗的?」 他看著我,分享了一本書《空間的物種》。那是一本試圖用最細緻、最枯燥的清單,去丈量日常生活中那些看似無意義、卻處處存在的微小空間的書,他正在用這本小冊子,做著一樣的事。
在這場每個人都在用數位影音轟炸觀者的畢業展裡,他居然退回到了最古老,低涉入的紙筆。我敏銳地感覺到他身上那種微弱的傳播頻率。我說「這個創作真的很有趣」他聽完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他之後可能真的會去投個稿。我們就這樣結束了對話,在那個當下,讀懂他手寫字底下的趣味,也接住了他與《空間的物種》對齊的頻率。
這兩場安靜的展出,在空間與結構上,形成了極具互文性的社會學矩陣。
《無聲的默示錄》,是在被體制高度配好的集體規格(四人一組)裡,用演算法最喜歡的「高級感」視覺技術,去包裹並展示體制性迷惘的「不合作」;而《被忘錄》,則是在被流量狂歡遺忘的邊緣狀態(五分之一的一人孤島)裡,退回最原始的手寫與紙張,去細細度量日常細縫的「個人退隱」。
而當我走出展館,看著外面漫山遍野、規模驚人的 Cosplay 商業洪流時,這種張力變得更加完整。Cosplay 曾是邊緣的、一個人的、拒絕融入主流的次文化,但在今天,資本主義展現了它令人讚嘆且心驚的強大適應性,它捕捉了人性的渴望,將小眾的靈魂規格化、商業化,最終轉化為眼前不可忽視的經濟規模。
外場,是次文化被資本主義收編的盛大狂歡;展場內,是每個人爭相成為演算法社會零件的熱鬧市集,在這個幾乎毫無縫隙的巨型腳本裡,那四個被配好規格,卻拍出精神疲態,以及那個獨自坐在折疊桌前,用手寫字記錄被遺忘的空間,他們卻像是在高度飽和的巨獸體內,偷偷戳開了兩個直白、誠實且安靜的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