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大稻埕

 

國家圖書館典藏 / 劉淑美 / 1950-1960 /

某天週末晚間,突然想去大稻埕看看,距離上次去已經好久了,記憶中依稀記得很多南北貨商行,還有那條人聲鼎沸的街區與城隍廟。走出大橋頭捷運站已經晚間五點了,慢慢逛進迪化街與碼頭,很多店家開始打烊了,同時,碼頭餐廳開始營業了。

大稻埕是台北少數還保留多層次時間痕跡的老地方,不只是老建築,是那些建築背後的商業邏輯和家族網絡還沒有完全消失,從清末到日治時期,這裡是台北最重要的貿易集散地。茶葉、布料、南北貨、中藥,這四個產業撐起了大稻埕的黃金時代,也決定了這條街的空間格局,前店後倉、騎樓連通、家族商行一間接一間。

淡水河就在旁邊,貨船停在碼頭,東西從這裡流進來,又從這裡流出去。

後來,港口功能退潮,商業重心移向東區,大稻埕從台北的心臟,變成了台北的老城角落,但那些建築沒有消失,很多已轉手出租,不再是原來的用途,變成了三個時間疊在一起的地方,同時存在,彼此說著不完全相同的語言。

乾貨、藥材、堅果,一袋一袋擺在門口。這些店很多是家族事業,同個位置賣好幾年,父親的生意傳給兒子,產品沒有太大變化,偶爾加了結帳用的平板。走進去,老闆知道每種貨的來源,知道哪個季節買什麼,知道哪個老客人喜歡什麼。那個知道,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

大稻埕因為那些老建築的歷史感,吸引了文創店、咖啡廳、餐廳進來。但建築的房租跟著水漲船高,很多新店撐不過幾年就換了,舊的倒了,又有新的來,然後又走,流動本身,也成了這條街的一部分,似乎是這個地方運作的方式。

走著走著,一位穿著國際組織背心的年輕人上前問我,願不願意聽他說幾句話,我停下來,問了幾個問題:這個組織和其他國際組織差在哪裡?你為什麼選擇在這裡推廣?每個問題,他都導回贊助流程「可以看看我們的官網」,我禮貌地結束了這場對話。

那個對話,像是這條街某種縮影。觀光把大稻埕包裝成可以被消費的台北老城體驗,外國遊客、打卡人流,讓這條街看起來熱鬧,但那個熱鬧,和底下真正長在這裡的東西,說的不是同種語言。

如果你在同一個畫面裡看:老藥材行的老闆靜靜看著報紙,隔壁文創店門口有人舉起手機,背景傳來推廣話術,這三件事是同時發生的。根、流動、表層,三個時間擠在同一條騎樓底下。

這裡一直在換人、換模式、換流動的東西。清末是茶葉和布料,日治時期是進出口貿易,戰後是南北貨和中藥,現在是文創和觀光。不同時代的人進來,帶著不同的需求,留下不同的痕跡。

但我走著走著,一直有個問題沒離開:那些日治時期的資產階級、地方鄉紳、思想家,他們去了哪裡?後來查了一些資料,有幾個結構性的原因逐漸清晰。

第一,政治創傷。日治結束後,228事件讓大稻埕的精英階層瓦解了一大半,很多家族後代選擇離開,或者保持低調。


第二,財富的方向變了。子孫往東區、往信義區、往海外移動,那些老建築留下來,變成租金收入的來源,不再是情感連結的地方。


第三,世代稀釋。第一代在那裡打拼,對那個地方有情感;後代在更好的環境長大,那個地方是祖先的故事,不是自己的。名字背後的故事,就這樣一代一代地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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