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無用」成為一種焦慮,而追求自由是場精密的計算
參加了一場《沒有用的人》新書分享會,由作者房慧真與洪廣冀對談午後分享。活動簡介寫著:「當主流社會與學術殿堂皆落入『KPI點數』產出焦慮,不合時宜的知識分子該如何走出另一條實踐之路?」
房慧真曾進入台大中文所博士班,最後離開學術體制,自嘲為「學術界逃兵」。她曾經歷一段很長的無業生活,對閱讀、研究與知識的興趣,似乎始終比「找一份正常工作」更吸引她。37歲才開始第一份正職工作,成為記者,後來成為作家。
洪廣冀則是在學術體制裡的「非典型學者」。他是台大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研究跨越森林、地理、科學史與環境史,也長期進行自然史、林業史、口述歷史與田野調查。雖然身在體制內,卻不斷做著那些未必能直接換算成學術點數的事情。
因此,這場對談有趣的地方並不只是「體制內」與「體制外」的對照。
一個是離開學術體制後尋找自己的知識生活,一個則是留在體制裡,卻不斷跨出傳統學術的邊界。他們走著不同的路,卻都在碰觸同一個問題:如果一件事情無法被立即換算成職稱、薪水、論文點數或履歷上的成就,還值得做嗎?
何謂「有用」與「無用」?
洪廣冀從自然史的脈絡談「有用」。
他提到目的論,以及我們理解自然時很容易出現的一種傾向當我們看見一個東西最後存在,就會回頭解釋它「為什麼有用」,彷彿自然原本就朝著某個目的前進。
從地理大發現、達爾文、演化論、物競天擇談到環境因素與演化的隨機性,問題突然從「一個人有沒有用」被拉得很遠。演化並不是一張事先畫好的藍圖,生命裡有變異、有環境、有偶然,也有我們事後很難預測的歷史路徑。
如果總是從結果回頭尋找目的,就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既然它最後留下來,一定是因為它有用,但也許不是,也許很多事情只是先發生了,然後生命在漫長的時間裡與環境互動,才逐漸形成今天的樣子。
這讓我想到,人好像也不一定需要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有什麼用」。
我們很習慣從結果回頭解釋人生,因為這項興趣最後成為專業,所以當初的投入才有意義;因為這段經歷最後帶來工作,所以才算值得;因為一件事情能產生收入,所以才稱得上有用。
可是生命似乎沒有那麼整齊。
有些事情就是先發生了,讀了一本書、走進一間書店、認識一個陌生的人、對一棵植物產生興趣、去一個地方旅行、突然開始研究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當下都不知道會通往哪裡,它們可能多年之後才與另一件事情連起來,也可能永遠不會,但那不代表它們沒有發生。
博物學、雜學,以及偶然的養分
這場對談也談到博物學與雜學。
我很喜歡這個部分,博物學迷人的地方,也許就在於它不一定從「我要解決什麼問題」開始,而可能只是先去看、先去記錄、先去辨認,讓世界本身保留一些不可預期的入口。
這和現在很多知識生產的方式很不一樣。
我們越來越習慣先問:「學這個有什麼用?」熱門科系到底是誰規定的?熱門是不是就代表值得選?一個東西能不能成為職業、能不能加薪、能不能增加競爭力,好像越來越成為選擇知識的前提。
可是當所有人都朝著「有用」移動,最後留下來的選擇真的會越來越多嗎?
今天看起來,我們擁有比過去多得多的資訊,但另一方面,路邊書店一間間消失,演算法不斷替我們推薦「你可能喜歡的東西」,我們與陌生知識偶然相遇的機會,反而可能正在減少。
看起來越來越多元,卻可能越來越單一。
因為演算法很擅長讓我們繼續喜歡已經喜歡的東西,卻不一定會把一個完全陌生、暫時看不出用途的東西放到我們面前。而很多真正改變一個人的東西,可能恰恰就是那些原本不知道為什麼會遇見的東西。
追求自由不是浪漫的衝動
房慧真談到自己寫這本書的八年。
八年沒有正式工作,乍聽之下很容易被想像成一種浪漫的自由生活,離開職場、不受體制約束,想讀書就讀書,想寫作就寫作,但她談到這段經歷時,反而覺得一點也不浪漫。
因為她在真正離開工作之前,就已經開始準備。當記者時存下大部分薪水,降低物慾,安排個人保險,也分散生活中的風險。她不是單純地說「我不要工作了」,而是先問自己「如果我要自由,我願意為這個自由付出什麼?」
自由其實是一種非常現實的能力。它不是浪漫的衝動,而是一場漫長而精密的計算與取捨。可以不主流,但依然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可以離開別人安排好的路,但也必須想辦法承擔離開之後的生活。
而且還要留下痕跡。
「無用」如果只被理解成「什麼都不用管」,很容易變成另一種浪漫想像,但困難的是,當我不按照主流的方式活,但我依然要把自己的生活過好,甚至更好好的過生活。
原來有人也這樣想
這是一場讓我有點意外的分享會。
平常有些話,其實不太敢對別人說。比如「好像不太適合主流的工作方式」、「為什麼不能只做一件有明確用途的事情」、「一直讀書、觀察、研究、寫東西,到底算不算工作?」甚至有時候也會懷疑,是不是只是沒有能力跟上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就是「適應」不良?
但坐在這場活動裡,聽著房慧真與洪廣冀談那些「沒有用」的事情,卻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原來有人也這樣想。
不是大家擁有完全相同的人生,也不是突然找到了一個可以套用的人生模板,而是那些平常很難解釋的東西,在這裡似乎不需要特別解釋。
對「無用」的理解、對知識的好奇、對主流路徑的遲疑,以及對漫遊、偶然與雜學的珍惜,形成了一種不言而喻的「我懂」。
也許人真的不需要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成為什麼。有些閱讀、旅行、觀察、研究與漫遊,當下根本不知道會通往哪裡。它們甚至可能長時間無法轉換成履歷、職稱或收入,但並不代表它們沒有發生,只是它們的價值還沒有被我們提前命名。
我們一直被鼓勵「找到自己的方向」,卻很少有人告訴我們,一個人的方向,有時候就是在那些沒有目的的漫遊裡慢慢長出來的。
今天最讓我感到安慰的,可能也不是「無用很好」,而是突然發現,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人把那些看起來沒有立即用途的事情,當成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離開台灣文學糧倉的時候,突然覺得,今天好像不是來聽一場新書分享,而是意外遇見了一群原本以為只有自己才會有這些困惑的人。
那種感覺很像在森林裡走了很久,突然看見遠處亮著幾盞燈。
原來這裡有人。
而且他們好像也正在想著一些,不太有用,卻很重要的事情。或許真正值得追求的,也不是成為一個完全「無用」的人,而是慢慢辨認:哪些「有用」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哪些「有用」只是別人替我們定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