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香水、高跟鞋到偉大的廁所！
這篇的起點其實很偶然。
某天跟朋友聊天，聊到路易十四時期的生活小物，從香水聊到高跟鞋，又一路聊到當時的人到底怎麼處理衛生問題，然後就開始好奇：所以以前的人到底怎麼上廁所？
結果這一查，事情就開始失控了！
因為原本以為自己會查到一堆奇怪的馬桶冷知識，最後卻一路查到了古羅馬的公共廁所、城市下水道、19 世紀倫敦的公共衛生改革與不斷重新設計創新「廁所」。
馬桶根本不只是一個小小的生活用品，廁所也不是小小的空間，而是一整套文明如何處理身體、城市與環境的入口。所以就簡單整理一下記錄一下(●⁰౪⁰●) 一起跟著小貝跳進兔子洞，讓我們出發！
路易十四本人非常喜愛香水，17 世紀末香水在凡爾賽宮廷成為風潮，當時強烈香味除了被認為有助於抵抗疾病，也被用來掩蓋當時「乾洗」習慣下的身體氣味；而他在宮廷服飾中也推廣了紅色鞋跟與鞋底，紅跟後來成為法國宮廷身分與時尚的重要象徵。
香水和高跟鞋，看起來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一個處理的是氣味，一個改變的是腳與地面的距離，但如果把它們放到時空脈絡裡看，會發現它們都曾經回應過人類與生活環境之間的一些實際問題。
人類一直在想辦法讓自己的身體更適應周遭的環境：氣味不好怎麼辦？街道泥濘怎麼辦？城市越來越擁擠之後，生活產生的各種東西又該怎麼處理？其中有一個問題，比香味和鞋子都更加直接，也更加難以迴避。
人類到底要怎麼處理自己的排泄？
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條滿有意思的線索它們全都跟人類如何應付「身體」與「環境」有關。
當人口越來越多、城市越來越大，人類又該怎麼處理每天都會發生的排泄問題？這些看似零散的生活小事，最後竟然一路連到了廁所、下水道、城市公共衛生，甚至現代的環境與資源循環。所以這次，就從一些有趣的生活冷知識開始，一路走到那個每天都會使用、卻很少認真想過的空間：廁所。
香水：先從「氣味」開始
先從香水說起。
我們現在想到香水，可能會想到約會前噴一下、出門前選一個今天想要的味道，或者把香水當成穿搭的一部分，但在過去，香味不只是為了讓自己聞起來好聞。在現代個人衛生、供水與排水系統尚未發展成熟的時代，氣味本身就是生活中需要被處理的問題。
例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的一只約 1760 年代英國香水瓶，就指出當時香水除了提供香氣，也被用來改善個人衛生與遮掩令人不舒服的氣味。
這裡其實有一個很容易被簡化的歷史說法：「以前的人都不洗澡，所以才發明香水。」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清潔習慣差異很大，香水本身也有非常悠久的歷史，值得注意的是，在現代衛生系統出現以前，人們處理身體與環境氣味的方式，和今天非常不同。
於是，香料、香氛、香水、香爐等東西逐漸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而且它們後來也不只是為了「除臭」，香味慢慢和身分、品味、社交、時尚與文化產生關係。當人類開始認真思考「我們聞起來怎麼樣」，氣味就從單純的生理問題，變成了文化問題。
但如果氣味需要處理，那麼下一個問題就來了：腳踩的地方呢？
高跟鞋：讓腳離開地面
如果把時間拉回幾百年前的歐洲城市，街道可不像今天這麼平整乾淨。
歷史城市裡常見泥濘、積水與不平整的路面，鞋子本身也因此需要面對比今天更多的環境問題。這時候，一種叫做 chopine 的高底鞋出現了。
Chopine 在 16 世紀的威尼斯尤其流行，它是一種厚厚的高底鞋，可以把穿著者的腳抬離地面。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指出，這種鞋具有實用與象徵雙重功能，一方面可以保護腳部，避免直接接觸潮濕、泥濘與不規則的街道；另一方面，增加身高本身也具有身分象徵的作用。所以它其實是一個很有趣的例子。一開始可能只是「我不想讓鞋子直接碰到濕泥巴」，後來慢慢變成「我想看起來更高、更有地位」，最後又演變成我們今天熟悉的高跟鞋文化。
廁所：人類開始正式處理排泄問題
從這裡開始，故事真正進入核心。
世界衛生組織指出，處理人類排泄物一直都是人類文明的重要課題，從西元前約 4000 年美索不達米亞的黏土污水管，到古羅馬的室內供水與排水，再到工業革命時期的沖水馬桶，衛生設施一直隨著城市與社會一起演變。
考古發現也顯示，美索不達米亞、米諾斯、古希臘與古羅馬等文明，都曾發展出不同形式的廁所與排水系統。例如：印度河流域的一些遺址，就發現了可能利用排水設施將污水帶離生活區域的系統；古羅馬則發展出更複雜的城市衛生設施，包括著名的 Cloaca Maxima，也就是羅馬的大型下水道系統。
古羅馬的 Ostia Antica 遺址保存了公共廁所、住宅與城市排水設施等痕跡。這些遺跡讓我們看到，廁所從來不是獨立存在的設備，而是城市生活與公共衛生系統的一部分。（今天義大利羅馬西南方）
當然，這並不代表古代城市已經擁有今天的衛生條件。
人類依然使用糞坑、夜壺、公共廁所等不同方式處理排泄問題，城市中也仍然存在大量直接排放與環境污染。所以這段值得看的，不是「誰最早發明廁所」，而是人類很早就已經知道，排泄物不能一直留在自己的生活空間裡。
而一旦城市越來越大，問題就會開始變得更加複雜。
從廁所到下水道：問題突然變大了
一開始，問題可能只是「我要有個地方可以上廁所」。
但當人口開始集中，城市規模越來越大，問題就變成「我要怎麼把這些東西安全地帶離城市」。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轉折，因為從這裡開始，「廁所」就不再只是一個房間，它開始需要其他系統配合，需要供水、排水、管線與下水道，最後還需要處理被帶走的污水。
Science Museum 的資料提到，古代不同文明其實已經出現過各種排水與污水管理方式，而到了工業化時代，人口快速增加，傳統的糞坑與簡單排水方式逐漸無法應付密集城市的需求，於是，廁所逐漸從一個單純的生活設施，變成了一整套城市基礎設施的入口。
這也是衛生史裡一個非常重要的轉變：衛生不再只是個人的事情，它開始變成整座城市都必須共同處理的事情。
沖水馬桶：一個好點子還需要一整套系統
講到現代馬桶，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是「到底是誰發明了沖水馬桶？」其中一個重要人物，是英國的 Sir John Harington。他在 1590 年代設計並安裝了一套沖水式廁所。
這個設計其實相當有創意，但問題是，當時的城市還沒有準備好。
Science Museum 指出，Harington 的沖水廁所需要大量用水，而且當時缺乏可以與之配合的完善下水道系統，因此並沒有立即普及。
這其實非常有意思，因為我們很容易把「發明」想成有人想出一個好點子，然後大家就開始使用，但真實世界通常不是這樣，一個沖水馬桶要真正進入日常生活，需要馬桶、供水、管線、下水道與污水處理一起逐漸成熟。
所以，一項產品的創新，不代表整個系統已經準備好了。
倫敦大惡臭：當「沖走」反而製造新問題
到了 19 世紀，事情變得更加戲劇性。
工業化讓城市人口快速增加，沖水馬桶也逐漸進入更多家庭，聽起來一切都在往更衛生的方向發展，但問題是，污水系統沒有完全跟上。
當時倫敦大量污水最後進入泰晤士河，而泰晤士河同時又是城市重要的水源，沖水馬桶並沒有讓問題消失，它只是讓更多東西更有效率地被送進河裡。
1858 年的夏天，泰晤士河污染與惡臭嚴重到成為全城無法忽視的問題，這場事件後來被稱為 Great Stink，也就是「大惡臭」。這場事件並不是倫敦衛生改革唯一的原因，但它大幅提高了政治與社會壓力，也讓改善城市下水道成為更加迫切的事情。
1859 年，Joseph Bazalgette 主導的大型倫敦下水道工程開始施工，最終建立起龐大的地下排水網絡，這套系統包括約 1100 英里的新下水道，以及 82 英里的大型截流下水道。
提醒了我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衛生不是「把東西沖掉」就算解決了，如果沒有後端系統，問題只是被轉移。
現代廁所：其實是一個超複雜的建築
到了今天，我們已經習慣把廁所當成建築裡理所當然的一個小房間，但仔細想想，一個真正好用的廁所，其實非常複雜。
它同時需要處理水源供應、防水、排水、通風、清潔、衛生、人體工學、隱私、無障礙、維護，以及建築與機電系統的整合，而這些事情，往往不是使用者第一眼就會注意到的。
真正好的設計，反而會讓它們消失。
所以我一直覺得，一個建築師厲不厲害，廁所其實很能看出來。
漂亮的建築，常常讓人第一眼就感到驚艷，但一間好的廁所，往往是讓人使用之後，才會發現「欸，什麼都很自然」，水不會亂流，地面不容易積水，空氣不會悶，動線不會卡住，清潔不會變成一場戰爭，不同身體狀況的人也能使用，維修時又不需要把整間房子拆掉。
這些事情看起來都很普通，但正因為它們被處理得很好，我們才不會特別注意到，這其實是一種很高難度的設計，不是把複雜性展示出來，而是把複雜性處理到使用者幾乎感覺不到。
偉大的廁所還沒有結束
但故事走到現代，廁所並沒有因此畢業。
因為現代社會又遇到新的問題：我們真的需要一直使用大量乾淨的水，把所有東西沖進下水道嗎？
於是，新的衛生設計開始出現。節水型馬桶、無水廁所、尿液分流、資源回收、就地處理、智慧馬桶與健康監測，都正在重新思考廁所這個空間的角色。
這些設計正在重新問一件事情：廁所到底只是把問題送走的地方嗎？還是，它也可以成為一個水、衛生與資源循環的系統？
從「沖走」到「重新思考」
如果把這些當代創新再拉高一層來看，會發現整個思維邏輯正在改變。
過去的核心目標很簡單，就是把問題帶離生活空間，而現在，我們開始問：能不能少用一點水？能不能降低對下水道與城市基礎設施的依賴？能不能讓原本被視為廢棄物的東西重新成為資源？能不能讓沒有完善下水道的地方，也擁有安全、乾淨而有尊嚴的衛生設施？
這些問題其實已經超越「馬桶設計」，開始變成一個關於水資源、公共衛生、城市基礎設施、環境與設計的問題。
例如：瑞士聯邦水科學與技術研究所 Eawag 就曾開發 Blue Diversion Autarky 廁所。它不依賴傳統的供水與下水道系統，而是將水、尿液與固體分開處理，並在現場進行水回收與營養物質回收。研究團隊也曾在南非沒有下水道連接的家庭進行實地測試。
這已經不是單純「改良馬桶」，而是在重新思考：如果我們今天從零開始設計廁所，還會選擇跟幾百年前完全一樣的方式嗎？
回頭看看這一路，香水連結的是氣味，高底鞋連結的是街道，廁所連結的是日常衛生，下水道連結的是整座城市，污水處理連結的是公共衛生，而新型廁所則開始連結我們對水資源、環境與未來的想像。
我們每天使用的廁所，其實是人類歷經幾千年，不斷嘗試解決「如何與自己的身體一起生活」這個課題所留下的結果，而且這個問題，到今天都還沒有真正結束。
根據 WHO／UNICEF 聯合監測計畫的最新資料，2024 年全球仍有約 34 億人缺乏安全管理的衛生服務，其中約 3.54 億人甚至仍在露天排便。對我們來說再普通不過的廁所與衛生系統，對世界上許多人而言，仍然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人類還在繼續設計廁所。
只是我們現在設計的，已經不只是「一個可以上廁所的房間」，而是一個關於身體、城市、水、環境與未來的系統。這樣回頭看，廁所是不是突然變得有點偉大了？◝( ﾟ∀ ﾟ )◟ 希望這篇能讓你在使用到好的廁所時滿懷讚嘆與欣賞之情！
